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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社區影像教育暨視覺人類學工作坊(青海篇)】
 
隨筆,記青海
 
圖文/Lian Chen
 
未離開台灣時,我曾想像這邊的景色是如何的壯麗和遼闊;實際到來後,則是感受到截然不同的日常⋯⋯
 

(從車內拍下若爾蓋草原上的山景)

 

刺眼的太陽,一如既往的夏季,但涼爽的氣溫和周圍的景色卻讓我回過神來,我正在若爾蓋大草原上!這片草原位在青藏高原東部邊緣,海拔高度約在3300米到3600米之間,此刻的高山反應僅是輕微的,除了稍重的喘息,沒有頭痛和其他異常,我仍可以享受晴朗早晨的高原美景。
 
這趟旅程主要是以「兩岸社區影像交流訪問」來進行活動安排,從成都出發,行經若爾蓋、柯河、班瑪、白玉(年保玉則)、大武和拉加,最後則從西寧飛往昆明參加「加拿大與中國原住民影像交流 」的影展。這趟旅程有一半以上都是在藏族自治區,中途拜訪了許多不同鄉村的人們,並觀賞了他們自己所拍下的紀錄片。透過長期的影像觀察,可以看到社會的變遷,不論是拍攝者或是觀看者,都可以藉此有所學習和發想。
 
觀賞若爾蓋和阿尼瑪的攝影小組所提供的紀錄片(黑帳篷、黑頸鶴、石匠等等),可以看見他們正努力透過拍攝,試圖從中保留、傳承下些文化,等紀錄片的結構慢慢趨向成熟之後,影像所想傳達的應該將會更為明顯吧!現在的感覺是以致力保留藏族傳統文化為主,而作品所重視的角度也和傳統部分較有連結。看過影片後,在接下來的路程中,我努力尋找黑褐色牛毛帳棚(黑帳棚),卻只不斷看到已逐漸取代黑帳篷的輕便白色塑膠帆布帳⋯⋯
 
來到柯河,有種「我在非常特別的時刻來到這裡,正在見證某個歷史的發生和變化」的感覺,由於道路拓寬等開發計畫,陡峭的山路,沿路崎嶇,時不時的車子必須停下來等待修路的車子開路給我們。到處都在修路,山壁被炸毀,一些傳統建築也被迫毀壞,好比木製傳統吊橋幾乎被水泥橋所取代; 而道路旁的佛塔也有可能因此消失⋯⋯意外的是,道路如此顛頗我卻不用依賴暈車藥,也許是太過專注於透著窗所看到的一切。
 
印象最深的,是在柯河這村莊,有一位紀錄片拍攝者周巴說過的話,他說:「心靈的豐富遠比外在的更為重要,心富有了就滿足了。」在周巴拍攝的影片中,可以從祭典上的對話聽出,現在的年輕人對於傳統文化沒有以往那樣的用心。然而看著周巴惀快的削著花椰菜或在村裡的藍球場上揮舞著手臂,逗弄一頭誤闖的牛,如此恬淡而自適的心境,這就是他的生活。雖然一面擔憂著大環境進步所帶來的外在誘惑和影響,但也一面為傳統文化留下紀錄,嘗試新的努力,看著他們積極的行動,能夠與他們有所接觸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這是取代傳統木橋的橋,唯一和傳統有連結的大概就是飛揚的經幡吧!

潘朝成老師在橋上進行拍攝)

 

吉美堅贊,位於拉加,是所由名為吉美堅贊的喇嘛所創辦的學校。在那邊我們觀賞了由多位影視班孩子所拍攝的影像作品,他們拍攝的紀錄片是他們人生的第一支片子,主題不外乎也是關於藏族生活或文化的大小事,好比過新年或是與家人相關的等等。雖然是第一次製作,但不論是令人驚艷的構圖或無意間使用的專業手法,都讓人期待第二支片子的誕生。
 
以在吉美堅贊來說,如果仔細觀察他們的片子,會對一些鏡頭或剪輯產生疑惑,好比為什麼朗誦經文的部分要全部保留,又為什麼有些鏡頭只能遠遠的拍不在靠近一些,又或許是因為部分藏語對話沒有完全翻成漢文,所以在觀賞時出現不理解。不過在觀賞後的討論上,可以從他們的回答看出不同文化所帶來的不同思考方式。透過交流、溝通,他們表示,除了難以翻譯外,還有就是因為那是一段「完整的經文」;而出於對老師或長者的尊敬態度,他們不敢走在他們前方所以只敢遠遠的拍攝。因為所處環境帶來的影響,看事情的角度會不同,所以也有不同的行動,在這邊看出了文化思想上的差異。
 
而且,並不是每個同齡的孩子會有相同的視角來看待社會;也不是每個學生都能和老師有相同的接受和認知能力,這還牽扯到族群文化背景等等。也許以專業的角度來看這些紀錄片,確實有些不足的地方,但正是因為有這些差異,所以更有可以討論跟進步的空間。而在討論中,也提醒了他們與我們,生活中的每個過程與細節,因為熟悉所以更可能忽略,但這些日常中微不足道的事情,卻更是我們應該多加留意並呈現在紀錄片中的。
 
《螞蟻》,雖然像是單純的在特寫螞蟻的活動狀態,十分簡單的一部小短片,但那卻是整趟行程中讓我最喜歡的一部「紀錄片」。當中有一幕,鏡頭由上往地下拍攝,一隻小螞蟻在腳掌間慌張的奔走,有幾次幾乎都快被踩到了,而接續的鏡頭是一隻瀕死的螞蟻在地上掙扎。這一段讓我感到莫名的幽默,進而透過他的畫面衍生出許多想像。作者有自己的意識,也許他想得沒那麼複雜,他就是單純的在紀錄螞蟻。
 
來到青海不得不提一下這裡的文化。
「哈達」,是蒙、藏民族的宗教或民間社交活動中,作為見面禮品的織物,是一條長條的絲帶。
「獻哈達」是藏族最普遍的一種禮節。舉凡婚喪嫁娶、民俗節慶、拜會尊長、拜佛或是迎送賓客等等場合,通常都會獻上哈達。而收到的哈達皆以白色為主,因為白色在藏族的觀念中是清淨和純潔的象徵。另外哈達也有藍、黃、綠、紅色。而沿路,山壁間或是草原上,一條條絢麗的五彩布旗,隨處可見,這是藏區的經幡,經幡的顏色分白、黃、紅、綠、藍五種,和哈達一樣,而經幡上面印有經文,每塊顏色的排列順序是嚴格規定的,不能有任何差錯。因為經幡不是為了美化環境,而是祈求福運隆昌,消災滅殃。
 

 

 
沒在這裡生活,感受不到自然帶來的感動和變化。好比在山上,黑夜的體驗就十分不同,雖然不至於到銀河布滿天際,但就著月光,也可以清楚地看著眼前的路走,即時周圍沒燈光也不覺得孤單,因為可以扎扎實實地感受到來自腳下的踏實。而在鄂木措(措在藏語的發音就是湖的意思 )紮營的那晚,讓我想起尼采面對夜的文字「當你注視著黑暗時,黑暗,也同樣注視著你。」在深夜,睡在帳篷內,月光隱隱的被遮住,看不到,卻可以感受到牛和牧羊犬在周圍行動,莫名的恐懼和笑意油然而生,一來是困於天馬行空的想像所帶來的庸人自擾,接著又因爲意識到這樣的自己而荒謬的想笑。
 

(在若爾蓋,前往朗木寺的路上)

 

白天的路程,綿延起伏的景貌,無限延伸,仿佛看不見盡頭。有幾次我們走錯了路,當時我腦中浮現了《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對話,愛麗絲問笑笑貓:「我該去哪裡?」貓咪回答愛麗絲說:「如果你不知道要去哪裡,那走哪個方向都無所謂吧。」因為路程太漫長,會有種錯覺,好像走哪真的都無所謂,總覺得只要順著路走,總會到達某個地方。而且在不斷移動的過程中,會因為眼中的自然景觀,或許是此起彼落的高山,或許是天空的顏色變化,說起來有點怪,但不自覺地就會回憶著生活中的瑣碎小事。現在所經歷的有些事,要在很久以後才會顯現出其價值,而一路走來,最簡單的想法就是,因為單純地想來,所以我來了。
 
離開成都後,所有的環境都在窮鄉僻壤,人們設法自給自足,不論是牧羊牧牛或是開設小商店,每個地方都是個小世界,他們有著自己的生活,習以為常的日常生活。在路上,不時可以看見穿著紫紅僧裙的喇嘛,雖然體驗過不同的宗教活動,我卻無法進入信仰,看著這裡的生活,我想瞭解為何這裏的人們會如此的虔誠⋯⋯。
 
我曾問過短暫同行的一位喇嘛為何選擇出家,他那時回答我,在他們那邊只要家中有兩個男孩,其中一個就要出家,而他是在九歲時,因為哥哥還俗所以才出家的,不知不覺,如今也三十好幾了,「就這樣過下去也沒什麼不好的。」他說,反正雖然身為喇嘛,但他還是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不論是拍攝或是其他,只要他知道自己在做好事就好,沒有結婚也沒關係了,生活就這樣過吧。在以前沒有計劃生育同時也沒有學校時,為了減輕家中負擔,一般都只會留下一個孩子,其他送往寺廟,久而久之也就變成一種傳統了。
 
在參訪朗木寺的那一天,我們來到白龍江源,當時我們逆著光前行,過了小橋後,我透過鏡頭看見一位上了年紀的喇嘛站在石頭旁,陽光滲進鏡頭,畫面充滿詩意,本來想找好角度並按下快門,但是感受到鏡頭的老喇嘛,快速用僧裙遮住面孔,只剩下透露出無奈的雙眼。當下我默默的把鏡頭轉向一旁的樹林,我無法不顧對方的不悅執意按下快門,他的眼神讓我想到「攝影暴力」這個詞。二十世紀最著名的戰地攝影記者之一的卡帕曾說:「如果你拍得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離得不夠近。」有時我會把這裡的近,自行理解為不單是空間上,更是心理上的距離。
 

(後來看著喇嘛的背影,我還是按下快門了,當下總覺得心中有某處,發生了說不出的變化。)

 

地理課本上說黃河是中國的母親河,沿途不斷的和黃河相遇,或大或小的支流,姑且不論氣勢大小,以往對河的想像,都在這次有了更真實的感覺。感動到是不至於,只知道原本存在於遙遠遙遠的的這條河,如今在我面前了。站在黃河九曲第一彎看著黃河,在回憶一路的景色,莫名的想起紀剛先生的《滾滾遼河》——
 
渾渾的 滾滾的
你 永恆的流
你衝過那 千山萬嶺
你追求那 光明自由
你的胸膛 長滿了高粱大豆
你的背脊 牧放著豬馬羊牛
 

(在鄂木措紮營的隔天早晨,牧人正趕著牛要到對岸)

 

這次學習到很多關於影像的知識也多了許多對於紀錄或攝影的想法還有最重要的,對文化的認同,相信每一種不同的文化都有其存在的意義與價值,都應該被好好的保存並延續下來。對旅程懷抱過憧憬,在當中也盡情的享受著,最大的成長是對這個地區的認識和見識的增長,雖然大部份的閱歷對回來後的生活並沒有太多實質上的幫助,但生命中的每一件事並不都是目的導向,心靈的豐富才是真正的蛻化與成長。不見得有多戲劇性的情節,但反而就是那些平凡又瑣碎的日常,累積並慢慢形塑出自己,讓自己在每一段旅程過後,都變得更加完整而成熟。我不是原住民也不是少數民族,對文化認同這一塊也一直不太有意識直到這一兩年,所以除了佩服他們的努力外,我也在學習,而對我來說這趟旅程才正要開始!
 
2016/09/05 Chen L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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